時間就在這種曖昧又曖昧的日子裡流逝,二年級很快就過去了。
接近學期末的時候,各學校的友誼運動會終於舉辦了,林妍均和劉雨潔在籃球項目中大出鋒頭,而沈氏姊妹代校出賽也獲得很好的成績,孟庭的小說投稿巿內的學生讀物被刊載了,今年我的室友們通通都是大豐收的一年。在放暑假前,我們在寢室辦了一個盛大的慶功會,這同時也是我們六個人在這個學期裡最緊密的一次聯繫,平常大家都各忙各的,已經很少能像一年級時那樣毫無顧忌的聚在一起,所以我請老師幫我偷渡了幾包外來的零食和飲料,打算要和她們聊上一整夜的時間。
「小妍,妳從哪弄來這些東西?學校福利社不賣的吧。」
劉雨潔首先發現這些東西看起來一點都不眼熟。
「嗯,這些是我請老師幫我買的,比福利社賣的好吃多了。」
我當然沒有想隱瞞的意思,就實話實說了。
「老師是指那個怪怪的美術老師嗎?」
沈若薇和沈若馨聽了話,立刻興致勃勃、異口同聲的發問,果然是雙胞胎。
「小妍,我聽人家說,妳跟新來的美術老師走得很近?是真的嗎?」
此時孟庭突然也爆了個八卦流言。老實說,我有點被她的話嚇到;我跟老師之間的事有這麼明顯?大家都知道了嗎?
「妳是不是喜歡那個美術老師?」
劉雨潔像接力賽一樣,順口接了下一句。
「哈哈……跟老師交往也沒什麼什麼不好啊!」
其實我本意是想故做輕鬆的含糊帶過這一段,但是似乎適得其反,大家在一瞬間都噤聲不語了。
「小妍,別說傻話了!師生戀?那是小說裡的情節,現實是不會允許的。」
不一會,孟庭才語重心長的吐出這句話。我突然感覺有座不請自來的鐘錘,重重的擊中了我的心。
「是啊!孟庭說的對。」
連沈若薇也在一旁附和著。
「姊,也不一定是這樣的好不好?也是有可以在一起的。」
沈若馨則意外地跟她的姊姊抱持不同意見。
「小妍,是真的嗎?」
大家七嘴八舌的給意見,而在這混亂中,林妍均突然站起身來,默不作聲的走出寢室門口,我下意識立刻追了出去,把一班滿腹疑惑的室友們留在充滿零食和飲食的房間內,繼續討論師生戀是不是可行的問題。
林妍均走的又快又急,我幾乎要追不上。這一年的時間,她是接受運動員的訓練而過來的,她的模樣已經跟一年級時不一樣,她長高了,變瘦變得精壯了,唯獨一頭短髮始終不變。
「林妍均!」
我邊追邊喊,好幾個在宿舍走道閒晃的同學都被我嚇到了,但林妍均沒有一絲想停下腳步的意思,她走出宿舍,走過種滿大王椰子樹的大道,並直直往體育館的方向前去,我只好繼續追著她。
天色很暗,校園裡也好暗,失去燈火通明的陪襯,前方的體育館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黑棺材,很不詳!很可怕!我聽說過關於體育館的可怕傳說,所以我不敢再向前走。但我知道林妍均不會怕,因為她幾乎每天都待在那個地方,她看上去並不像我一樣軟弱,而我也知道她很堅強。既然堅強,那我只有「以柔克剛」,所以我故意讓自己跌了一跤,並摔得哇哇大叫。
「妳沒事吧!」
果然林妍均一聽見我的哀嚎,便停下腳步,返過身來探視我的傷。
「妳總算肯停下來了。」
我壓根也不管自己傷到哪,估計也只是皮肉之傷,但無論如何今天也要向林妍均問出一個結果才行。
「妳真的跟老師在一起?」
見我沒什麼事,林妍均便收起關心,冷漠地劈頭就問。
「沒有!但我不否認我喜歡老師。」
我並不打算對她說謊,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
「妳喜歡他。那我怎麼辦?」
林妍均直視望著我,眼神就跟我為我慶生那夜一樣晶亮。
「我不知道妳……」
是的,在去年的親吻事件後我一直猜想林妍均真正的想法,但一直沒能得到證實;後來的時間因為幾乎都跟老師在一起,我早已經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去了。
「難道妳以為,我親妳是親好玩的?」
林妍均啞然失笑。
「我不懂。」
面對林妍均突如其來的告白,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小妍,我知道這一年來我冷落了妳,我跟妳道歉……」
林妍均放軟音調,一把抱住震驚的我,靠在我耳邊輕輕呢喃。
「可是……我不會喜歡女生。那樣很怪不是嗎?」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女生喜歡女生?這不應該,可我卻無法推開正緊緊抱住我的林妍均。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總要分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只是喜歡一個人而已,也有那麼多不應該?」
這一句感概萬千的話,林妍均不知是說給自己或說給我聽的。
「是沒有不應該,但照妳說的,我喜歡老師也沒有不對。」
就算是不應該,我也想繼續喜歡老師,即使老師並沒有對我說過什麼承諾。
「妳死心吧!」
聞言,林妍均立刻神情落寞地放開我,她變得陌生起來。
「老師不會,也不敢接受妳的。這是犯罪!」
林妍均信誓旦旦,並把我的害怕源頭整個摸得透徹,一時間我被她的自信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相信我們打賭!」
看中我的沒把握,林妍均繼而提出打賭的要求。
「看看妳去跟老師告白之後,他會不會接受妳。」
林妍均把話說完之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剩我一個人獨留在黑夜中。
我帶著害怕的心情,漫無目地的走在校園裡,不知不覺竟走到老師日常時一貫待著的地下畫室,但現在是晚上,畫室裡應該不會有人。我心裡明白林妍均說的沒有錯,我真的很害怕讓自己跟老師之間的模糊地帶變得清楚起來,老師不一定會接受我,也許他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的成份,但礙於我們是師生的關係,這樣的喜歡也是錯誤的。何況,我自己都沒有把握,我在老師心裡的份量。
我的每個腳步都沈重萬分,我的每個腦細胞都被老師和林妍均的身影輪流肆虐。前方就要到老師的畫室了,那裡會有人在嗎?如果沒有人在,我是不是該躲到那裡去,好好的想想。結果那畫室的燈光竟是亮的,想必裡面還有人在,那麼會是老師嗎?我禁不住好奇,往那地下畫室的樓梯走去。畫室的門口依舊堆滿雜物,我放輕腳步,不想驚動裡面的人。我探了探頭,見到一個面對畫布,卻背對著我的身影,那背影很眼熟,而他正專注的拿畫筆在畫布上描繪著。我輕輕的往前走,想看清楚老師在畫什麼,但結果我卻看見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老師……正在畫我,畫一個穿著白上衣和黑短裙的我。
「老師,你喜歡我嗎?」
我好激動,激動的幾乎要流淚,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往那背影衝上去,緊緊抱住他。老師似乎被我這冷不防的舉動嚇到,連手中的畫筆也因此掉在地上。
「我一直很想告訴你,我很喜歡你。」
自被我抱住後,他一直靜默著沒說話,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感覺他的背是那樣的溫暖。男孩子的身體都是這樣的嗎?很大、很溫暖,跟女孩子的很不一樣。
「妳不要這樣!」
後來的沈默大概有一世紀那麼久,老師開始有一些掙扎的舉動,但是我不放棄的抱著他。
「老師只想畫我的身體嗎?不想抱抱我?」
我能感覺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非常快、非常快,這一刻我的大膽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吧。
「我說真的,放開我!」
老師語氣嚴峻的表示,聲音裡有那不容抗拒的威嚴。我好不甘心的放手,默默往後退了一步,凝視這個我愛的人的背影,而他的背影在顫抖。
畫室的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四周非常沈默,老師依舊背對著我,明明我們之間只隔著一個轉身的距離,卻好像怎麼都不能再前進一步。我感覺我的心碎永無止盡,我好想哭,所以我哭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不、不、不!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的腦袋裡轟轟作響,全被一些荒唐的念頭給佔據。那裡有不顧一切,那裡有放肆而為,那裡有像梵谷一樣為愛發狂。
我想要親吻老師,我想要擁抱老師也被老師擁抱,我想感受男孩子的親吻,男孩子的嘴唇,男孩子的體溫,我想知道老師嘴邊是否會有新生的鬍渣,細細地刺著我臉頰發癢,嘴唇粗粗乾乾的,在我唇上磨磳而我卻沒有一絲想推開他的想法,他的體溫甚至也能變成我的體溫……我想知道一切一切,但我始終沒有勇氣去遵循我的狂想,我跟老師只是一人一處,像兩座「不動如山」。
「妳回去吧!」
終究是老師打破僵局,率先下了逐客令。
他把我趕走了!趕出他的畫室、他的聖堂,從今以後,我跟老師之間,再沒什麼好留下的。
我,林妍均,在十四歲這一年,重重的失戀了。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2)
既然寢室的大家都各有各的事忙,後來我乾脆每天一下課就往圖書館跑;在那裡,有時會遇上心儀的老師,但有時也會遇不上,不過總結來說,遇上的機率還算高,所以我就天天往那裡待了。老師不覺得我往圖書館跑的舉動很奇怪,但可能是因為他自己也幾乎都往圖書館跑吧,而我們在圖書館做的事,大體來說和初識那天一樣,我只是看書,他則聽著音樂看書。
「林同學,我們又見面了。」
老師每每見到我,必定要稱呼我一聲「林同學」,這其實讓我很反彈;好像我們之間一定是隔著「師生」這條鴻溝,永遠都跨越不了。
「老師不要一直叫我林同學嘛!很生疏耶,我們年紀又沒差很多。叫我小妍可以嗎?」
我想多認識老師一些,我們的世界那麼一樣,我們一定很談得來;於是我在某一天終於糾正老師的叫法了。
「不好!師生之間還是要保有一點距離。」
但是老師總有辦法搬出一些大道理來鞏固我們之間這條涉及倫理道德的圍牆。剛開始老師說要劃清界線的時候,我心裡還有點難過,不過時間一久,我反而習慣了這種刻意撇清關係的話,學會不去在意後,反而跟老師相處起來更加怡然自得。
「老師真的很固執耶!當心會變成老頭噢!到時候如果被女朋友嫌棄了,那老師就欲哭無淚啦!」
我常常變換語氣和心情和老師對話,像今天我就選擇了調皮淘氣的問法。
「我沒有女朋友。」
結果老師出乎意料的給了這個答案,正中我的下懷,於是我又自顧自地笑起來了。
「老師今天聽什麼音樂呢?」
我問,手腳迅速的把老師左耳的耳機摘了下來,掛到自己的耳上去;嗯,原來今天聽的是大提琴演奏樂。認識老師的時間越久,我能聽到的音樂更多種類了,除了一些有名的外國歌手之外,還有其他世界各地的音樂,像我個人最喜歡的就是居爾特的歌謠。老師並沒有制止我私自將他耳機戴到自己耳上的事,這個舉動在我眼裡看來像是一種默認;呵,是不是老師也認為我們是同一個世界的?所以註定會在一起。
「老師如果沒來圖書館,都在幹什麼?」
我沒明白說出自己的想法,不過每次我都會想出好多好多的問題來問他,跟老師說話讓我有一股滿足感。
「畫畫。」
而老師總不會避諱我的問題。
「畫畫?」
雖然他說師生要保持距離,但通常都是我問什麼,他便答什麼。
「嗯,待在畫室裡畫畫。」
老師果然很喜歡他的畫室,也很喜歡畫畫,我可以想像他一天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畫室裡渡過。
「畫室是指我們平常去上課的那間地下室?」
可惜我對那間畫室沒有什麼好感。那個地下室,既潮溼又陰暗,擺滿了油畫、圖框和美術用具,在入口的地方有時候還會被一些校慶時剩餘的雜物給阻住,沒有學生真的喜歡那個地方。
「嗯,那裡可以算是我的聖堂。」
雖然那裡確實很不完美,但老師卻用很認真的態度回答。
「老師都待在那裡畫些什麼?」
我沒想到我心中不堪的地下室,老師竟會把它比擬做聖堂,我很訝異老師對畫畫竟是如此喜愛。
「什麼都畫,尤其是人體素描。梵谷認為素描在畫畫裡是很重要的一個基礎功,一筆一劃,一繪一描,才有辦法詳細刻寫出一個人或一件事物。他喜歡畫人,我也是。」
老師一派開朗的陳述,談起他愛的畫畫,他似乎整個人變得更精神起來了。
「喜歡畫人!那老師你會畫我嗎?」
我發覺自己很喜歡拿一些讓老師感到為難的問題來問他,這無疑又是一個被老師認為是逾越的話題。
「畫妳?妳不是已經拒絕我了嗎?」
然而我卻猜錯了,老師的反應分明是疑惑的、不解的。
「老師指的模特兒,就是這件事?」
我心頭雀躍了一下;如果是當老師的專屬人體模特兒,那一切就另當別論了。
「是啊!不過我後來想想,讓妳給同年級的學生當肖像模特兒好像不是那麼適合,但如果只是我私下描繪練習的對象,應該沒問題,我可以在妳下課待在圖書館的時候作畫,這樣也不會擔誤到妳的課業。只是妳已經拒絕我了!我也不好再提。」
老師詳細的說明了第一次邀約時沒說明的地方;我心想他真傻,如果老師早說,我一早就答應了。
「沒問題!老師,你儘量畫,看你要我擺出什麼姿勢都可以噢!」
我樂不可支,雖然心想不能表現出來,但結果我的話把我的開心都徹底洩漏了。
「那倒是不用,我只想畫妳最平常的模樣。」
我正為自己的失態感到尷尬,正想解釋些什麼,但所有的話在看見老師臉上那一抹偷笑的神情後,我便知道什麼也不用說了,老師是知道我對他的心意的。
從此,我們之間的交集又多了一樣,那就是,我變成老師的專屬模特兒。我在圖書館裡隨意走動,隨手翻閱有趣的書籍,隨時也向老師的方向看一眼,而老師拿著他的畫冊和畫筆,就只是靜靜觀察我的舉動,有時不發一語但會對我微笑,單純只是一個笑,我就好滿足好幸福了。
「老師,你對鳶尾花有什麼感覺?你會因為梵谷而喜歡它嗎?」
有一次,我好奇的問起提到梵谷就一定會想到的鳶尾花,不知道老師喜不喜歡花。
「坦白說我比較喜歡薔薇。它不像玫瑰那樣華麗,花苞顯得精巧含蓄,枝幹上有小小的刺,雖然會傷人,但卻也迷人。尤其白色薔薇,它的花語是純潔的愛情;那可比梵谷的鳶尾花好多啦!」
沒料到老師對他喜歡的花長篇大論起來,那狂熱的神情就像談到梵谷一樣,讓我覺得他純真的可愛。
「老師,我不想長大。每個人一定都要長大嗎?」
又有一次我趁著老師在圖書館畫我的時候,向老師問了這個困擾了我很久的問題。
「傻小孩,長大有什麼不好?搞不好現在就有人正在等妳長大。」
老師聽了,就把視線從畫冊裡的我轉移到真正的我身上,半是正經、半是敷衍地說著。
「可是長大了,你就不會這樣畫我了吧!」
我承認這個問題問得太過直接,但是這是我心裡真正的想法。然而老師卻沒有回答,他看著我微笑,繼續畫著他的畫,我也只好放棄追問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知道老師會用他的畫筆幫我留住屬於我青春的每一刻,而我的青春裡,有老師的音樂、有老師的梵谷、有老師的畫畫,還有老師的笑臉。我可以想像我在老師畫冊裡留下的模樣,可我卻不敢想,我在老師眼裡,是什麼樣的存在。我終於明白,愛情雖然美麗,但也會讓人害怕看清真相。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1)
回到寢室的一路上,我的心情還是沒有辦法平復,我覺得自己喜歡上老師了,而我說的喜歡,是對異性的喜歡;這跟對林妍均的喜歡很一樣。在上個學期,林妍均在幫我慶生的那天夜晚,爬上了我的床,親吻了我,我們手牽著手,度過一個百感交齊的夜晚。因為這樣,隔天一早我們還要編理由向同寢室的朋友解釋,為什麼林妍均會在我床上,雖然我們只是牽了手,但親吻是事實不是夢。
我還記得,被親吻那一刻的錯愕、迷惑,雖然當中不乏開心、甜蜜,但我還是不清楚林妍均親吻我的真正理由,因為她一直未明說。那只是遲來的慶生之吻嗎?她說只想和我一起分享這祕密的吻,這專屬於我的吻,莫非是喜歡我的意思嗎?但我們是同性啊,女生愛女生,世上有這回事的嗎?而林妍均從那天之後,也再沒什麼越矩的行動。
經過一個暑假,大家回到學校已經升上二年級,我的課業又變重了一些,沈氏姊妹開始練起更高階的舞蹈,時時都待在舞蹈教室裡練舞;孟庭繼續寫小說,聽說她的文筆很不錯,所以有意朝這方面發展;林妍均和劉雨潔加入了籃球社,雖然在功課方面平平無奇,但在運動方面卻是體能健將,聽說有她們這兩個生力軍加入,我們學校今年很有希望在與它校的友誼賽裡奪冠。也許因為這樣,我回到寢室時大家幾乎都還沒回來,只有孟庭一個人默默坐在書桌前寫東西。
我向她打了聲招呼,便不好意思再打斷她創作的靈感,寢室裡很安靜,靜得我連孟庭寫字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最後我決定去籃球場看林妍均她們練習。不用覺得我怎麼讓自己這麼孤單,其實我一個人從以前就時常在校園裡亂逛,因為這裡有很多樹,像個小公園一樣。我喜歡走在樹下,聆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看著樹葉從我身邊掉下,聽說學校的樹上還住著松鼠,有其它班級的人說,常看見松鼠在樹跟樹之間跳來跳去,害他們不由自主把目光從黑板轉移到這些可愛的小傢伙身上。我也想看見松鼠,可惜總是事與願違,我想松鼠可能也討厭我身上的氣味,那股被課業重重壓抑著的氣味,但這樣輕鬆的漫步在大樹下,似乎也能稍稍減輕那沈重。
往體育館的道路兩旁幾乎都種滿將近三、四樓高的大王椰子樹,因天色已晚,夕陽的餘暉自樹葉間灑落在大道上,我身上還穿著校服,白上衣黑短裙,搭上白襪黑皮鞋,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清爽乾脆的聲響,踩著踩著都會讓人心情好轉。我又想起圖書館裡的老師,還有用一副耳機共享了一首歌的美麗時光;嗯,迷人的音樂,迷人的老師。
走著走著,快接近路的盡頭時,我看見有個蹲在樹下的人影,那背影很熟悉,再走近,竟然發現是才剛分手不久的老師。他在做什麼呢?我細細看,終於發現他正拿著雜糧餵松鼠……
「老師。」
我不敢驚動正餵著松鼠的老師,只能躡手躡腳的慢慢靠近,然後跟在老師身邊蹲下。
「林同學。」
老師原來有記住我的名字,這讓我有自信許多。
「老師是來餵松鼠的?我沒想過學校裡真的有松鼠?」
我盯著那正用雙手爪子捧著食物吃的毛絨絨物體,還沒想過有一天會這麼近距離的觀賞松鼠,原來真的挺可愛的。
「其實人有時候應該要停下腳步,才能發現自己周邊原來有這麼美的事物。」
老師有那藝術人的氣息,那氣息很是迷人。之後他把手中最後的一點雜糧給了松鼠,只見松鼠轉了轉精靈活現的大眼,以很快的速度把原先手中的食物塞進嘴巴後,立刻騰出空手接收新的食物,然後一蹓煙似的往最近的樹幹攀爬離開了。
我和老師目送著松鼠離開,這才站了起來。
「模特兒的事考慮的怎麼樣?」
老師在原地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腳,再度提問。
「我自己很想,但是時間不能配合,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我實話實說,因為不知怎麼的,我不想在他面前說謊。
「我了解,很可惜!妳是個很好的模特兒素材。」
老師的語氣中有掩不住的失望,但他不會強人所難。
「老師為什麼要找我?」
只是我很疑惑,老師為什麼會想找我做模特兒,這個問題不問清楚我可能會一直掛在心上。
「因為在妳身上,我才看見一個學生真正的模樣。妳是有生命的,而其他人卻不一定有。」
我沒想到老師也會如此直率表達他的想法;他說我是有生命的,這讓我很開心。
「謝謝。」
我又感覺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這使我不敢直視老師的臉,只敢丟出一句道謝。
「剛剛看妳往這邊走,是要去體育館嗎?」
老師絲毫沒有察覺我的異常之處,感覺像是閒話家常。
「嗯,我要去看我室友練球。那……先走了!老師再見。」
老師的提醒讓我想起了原先的目的,所以我們再度告別。
體育館此刻已近在眼前,我聽見館裡傳出運球的聲音、有人拍手叫好的聲音、教練的吹哨聲,整個很有活力;我想這裡大概是整個學校裡最像學校的地方,在館內有一群熱血的國中生,而在館外的我們,都不過是讀書的機器。
自從林妍均和劉雨潔加入籃球社之後,我感覺我們漸行漸遠,好像不是一個道路上的人了;籃球社的練習越頻繁,她們回到寢室的時間就越晚,直到看見她們終於回來了,才總算有一點全員到齊的感覺;還記得以前大家都精力旺盛的邊看書、邊聊天,怎麼不過一年的時間就通通都要變調了呢?
我不想承認,大家的確「長大」了,但長大的代價又是什麼?我能明白籃球對她們而言是一個信心的來源,誰不想要被人需要的感覺?讓她們在屬於她們的世界發光發熱吧。那麼,我去看不看她們練習,是不是也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呢?如此一想,我連走進體育館的勇氣都提不起來了,最後只能黯然走回寢室。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3)
一班其實就是所謂的升學班,我們的班導師教英文,她姓孫,年紀約莫在35-37歲間,每天穿著制式的套裝,燙著短捲髮,戴一副眼鏡,最常的表情是不苟言笑,是那種看一眼就覺得很有威嚴的人,沒有人敢在她面前做一些小動作;聽說她是全校升學率最高的老師,換句話說,她很嚴格。不過,升學班的目的就是無止盡的唸書、無止盡的小考、無止盡的模擬考、無止盡的一切一切,嚴厲的導師本來就是必要性的存在。
我們班有很多聰明的同學,畢竟大家都是從不同學校聚集而來的精英,在這裡大家都拚命的往腦子裡塞東西,是那種塞到腦細胞都被撐得緊緊的狀態。一開始我也是狠狠的當個啃書蟲,但是當第一個學年後,我突然發現這一切很沒有意義,我在這個班級拿到第一名,或是在整個學年拿到第一名那又如何呢?我不可能會是人生永遠的第一名,體認到這個真理後,我開始對成績不那麼在意了,當然,該唸的書我還是會唸的啦。
和我同寢室的人幾乎都是一班的同學,可能是因為這樣方便晚自習,誰也不用怕吵到誰。但既然我都接受自己用不著爭奪第一,又何苦讓自己藏身在一個充滿沈悶的空間呢?於是在剛開學沒多久,我就決定換寢室,可惜無法如願,我只能繼續在我那充滿競爭意味的小房間裡,被逼著成為彼此的隱形對手。當然,我還是會唸書,只是會抽出一些時間改唸其他書,一些比較有趣的書,我發現學校的圖書館裡,有著我在小學時看不見的豐富藏書,只要沒課的時候,我很樂意在這裡待上整個下午,這算是我在學校裡最喜歡的地方。
我最喜歡的作家是村上春樹,記得他在【圖書館奇談】裡的內容寫著:每個應考生的腦漿都像一道美食,因為被迫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知識。書裡的男主角在圖書館念書時被老人騙到了地下室,要求讀滿滿的書讓腦漿變得好吃,男主角不懂為什麼要一直讀書,但老人只是說:不用想那麼多,只要讀書,最後讓你的腦漿被我吸乾就行了;噢,對了,故事最後其實男主角沒有被吸乾腦漿,因為有一個羊男和漂亮的女孩幫助他脫逃了。但自從看完這故事後,我就常常忍不住想,會不會有一天我在圖書館唸書時,也會被老人騙去吸乾腦漿呢?但好險我唸的是純女校,即使沒有羊男出現,在「漂亮女孩」的來源這方面應該不會有問題。
我和我的室友們其實沒有太大的交集,不知道是因為生活背景的差異還是大家對未來的認知不同,總而言之,和她們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所以我也極少和她們說話,頂多就是說說:明天要考什麼小考之類的。反正,我也還沒天真到只要上了中學就會交到一二個知心朋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被欺負就好了;我在我的上舖床位,架起一個屬於我的小地球。
「小妍,聽說妳想換寢室?妳不喜歡妳室友嗎?」
有一天傍晚,當我拿著新借的書回到寢室,還未進自己的寢室前,對面的寢室門就突然大開,並且探出一張熟悉的面孔。男生頭的林妍均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連說話的方式都一樣直接。
「可以的話,連班級也想換。但是這樣一來,我爸媽可能會放下手邊的工作,跑來把我殺死吧!」
我湊到她身邊,向她吐了吐舌,並用手做出一個被刀子吻脖的姿勢,苦笑著。
「沒那麼嚴重吧!」
林妍均笑笑的臉,頗不以為然。
「當然有啊!而且如果讓他們知道我看這些閒書,那才有得鬧。」
我晃了晃手上的兩本書,兩本都是村上春樹的著作。
「哇!果然是一班的,跟我們就是有差。」
她擺出一副像見到新大陸的表情,但語氣倒是沒有酸溜溜。我就是欣賞她這份爽快勁。
「妳想太多了……咦,妳們在慶祝什麼?」
此時我才看見她頭上有著一些碎花和彩帶,而她寢室裡正傳來一股硝煙的味道。
「我今天生日,我室友幫我慶生。噓!不要讓別人知道。」
她一邊說,一邊身手矯健的把我拉進她們寢室內。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們的寢室,雖說是同樣的格局,同樣的白色粉刷牆,同樣的雙層木床,但是視覺上卻意外的繽紛燦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幫林妍均慶生的關係,所以床邊都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紙彩帶、金蔥彩帶、地面上隱約有拉炮的遺骸,原來如此,難怪林妍均頭上會有碎彩帶。因為我家沒有慶生的傳統,所以這一切對我而言新鮮極了。
「哇,有人客到。給我們介紹一下吧!」
才踏進她們寢室,就有人立刻出聲歡迎了。
「不用介紹啊,我們都很熟!她叫『林妍均』。」
林妍均大笑著介紹我的名字。
「不會吧!妳就是另一個林妍均。小林是有提起過妳,我們還以為她開玩笑。」
林妍均的室友們一個個對我好奇極了。
「小林?」
我看了看林妍均,原來私底下她們管她叫「小林」。
「我不喜歡人家把我當女生看,所以她們都把我當哥兒們看,妳也可以這麼叫我。」
林妍均一派爽快的回答;短髮加上大氣的微笑,是有那麼一點帥男孩的模樣。
「所以妳是小林,我是小妍。」
我也笑起來,總算找到一個可以分辨我們的地方。不過那其實也不算困難,因為「小林」的招牌男生頭是我永遠也不會剪的。我一直夢想留著長長的頭髮,風吹來還會隨風飄的那種,可惜在升國中前我必須把我留了六年的長髮剪去,為此我還傷心了好幾個晚上。
「那麼我錯過最精采的時刻了嗎?」
我瞧見橫過寢室中央的那張書桌上有一個小小的蛋糕,上面的蠟蠋不知道是熄滅了還是還沒點。
「沒有,妳來的剛剛好。我們來吹蠟蠋許願吧!恭喜小林又比我們大家老了一歲。」
林妍均的室友們很迅速的處理起蛋糕和蠟蠋,氣氛歡樂非比一般。待一切就緒,大家就都很有默契的圍在書桌邊,把林妍均團團包在其中。有人關了燈,有人唱起生日快樂歌,林妍均神情很專注的守在蛋糕前許著願,然後把蠟蠋吹熄。
「依照慣例要說出前兩個心願,說吧!」
寢室裡頓時瀰漫著蛋糕的甜香和蠟蠋滅了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之後,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氣味。
「第一個心願,我希望我快點長大。第二個心願,我希望長大後的我什麼事都不怕!」
林妍均許的願讓我感到好奇;世上有沒有這麼務實的心願?我記得我的心願都是可以快快樂樂,什麼煩惱都沒有或是想要什麼都能得到之類的。
「嚇到了?」
林妍均看到在場的人都一臉錯愕,忍不住大笑起來。
「小林就是這麼愛嚇人!」
大家於是也跟著林妍均笑了起來。
氣氛很歡樂,跟著的是,切蛋糕、吃蛋糕,在這間寢室裡似乎沒有無止盡的唸書,大家好像也根本不把制式的晚自習當作一回事;沒有人覺得玩樂是錯誤的,沒有人覺得不唸書是錯誤的,沒有人覺得慶生是浪費時間,沒有人覺得睡妳床上或床下的同學是妳的競爭對手,也沒有人覺得拿真心去跟她們交往是笨蛋的行徑,我想連這裡的空氣也是自由、無壓力的。
「我能不能跟妳們一起住?」
看著滿室的熟洛氣氛,我突然想待在這裡,不想離開了。
「這樣好嗎?我們這裡幾乎都是四班的耶!妳住這裡可能沒辦法專心唸書噢!」
室友一突然開口要我打消念頭。在這裡我想先說明一下,如果一班是升學班,那四班無疑就是放牛班。雖然得到的資源一樣,但學校並不會太管這個班級裡的事,即使是所屬的班導師也一樣。
「對啊!我們有一個室友都說快忍受不了我們這群瘋女人了。」
室友二跟著幫腔。我這才發現房間裡除了我之外,還只剩下五個人,但一般都是六個人住一間的。
「那正好,我跟她換!明天我就跟舍監問問看。」
我心想這真是天大的好機會,隨即打定了主意要換寢室。結果隔天我就如願的換了寢室,幸運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妍均的生日運氣有分了一些給我,所以才能心想事成,連搬東西的時候也沒遇到什麼阻礙,誰讓我們原來就住對面房呢?不過林妍均的室友倒是幫很多忙就是了。
後來我一一知道了室友們的名字,和我互換寢室的女生叫劉敏娜,雖然她不是聰明型,但很努力唸書;世上就是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有人聰明,有人愚笨,有人只需花一分鐘就能記住的事,有人卻需要花上一小時,劉敏娜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她很樂意和我換寢室,去了一個沒人會去打擾她唸書的空間。我也很開心,來到這間寢室後的每一刻都是開心;林妍均把她上舖的床位讓了給我,於是我們就睡在同一張床上了,只是她睡的是下舖。
跟著認識的,是幫林妍均準備慶生的幕後黑手劉雨潔,她個性鮮明活躍,跟林妍均一樣剪了男生頭就算了,還違反校規染了一頭偏紫的黑髮;而皮膚白晳,兩頰有著點點雀班的女生是孟庭,她是個很愛寫作的小說家;一對愛鬥嘴的美女雙胞胎姊妹是舞蹈班的學生,她們有特許可以留長髮,美麗的頭髮讓我羨慕極了,姊姊叫沈若薇,妹妹叫沈若馨,兩個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的像,不論是長相、身高和身材都一樣,以至於我剛搬進去時常常認錯,後來我索性編了條幸運手環,給她們戴上一人一條好分辨這對姊妹,結果其他人見了也吵著要一條,之後戴幸運手環的行為在學校裡起了一股風潮,大家手上都要戴著一條才叫跟得上潮流。小女生們的迷信很多,相信戴上幸運手環就可以許願,而願望實現的那天手環就會脫落;很美的迷信,雖然不見得會成真;但這才是屬於我們的世界,不是嗎?單純的相信,那些不可思議和不切實際。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6)
白色薔薇
第一章:兩個同名同姓的女孩
她說,我們之間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最好,在她離開之後,我能把關於她的事情通通都忘掉。
但是,即使我能忘掉她的長相,她的聲音,她的模樣,但我怎麼能夠連自己的名字也一併忘掉──
我們之間,最無法割捨掉的,就是一字不差、同名同姓的「林妍均」三個字,她難道會忘掉?
* * * * * *
在我的認知裡,我從來都不是一個百分百的女孩,但至少我能確定自己是善良的、貼心的、謙卑的、有教養的、有禮貌的一位好女孩。換個方式來說,「好女孩」在我們這個處處看重表面的年代是可以拿到一些好處的,但卻也像一種詛咒,使我不得不持續這樣的完美。
我出生在八零年代的小鄉村,那是一個為了前景好就會將小孩送往都巿就讀的年代,這年代所謂的好學校仍然有著男女分校的傳統偏見,大概是怕我們會談情說愛而誤了「大事」,而所謂的大事即是聯考,我不懂為什麼升上中學後,就要為了六年後的事情就在青春的一開始就設下諸多限制,絕大部份的學生在升上中學的那一刻就為了聯考和髮禁而傷透腦筋,幾乎沒有人可以倖免,很無奈的,我也是其中一員;雖然我家附近就有中學,但畢竟是鄉下的學校,因為爸媽覺得跨學區就讀是對我最好的打算,所以我只好接受他們的安排,為了能進這間傳統的名女校,我甚至連戶籍都給遷到不熟識的阿姨家,從此開始我離家住宿的生涯。
我承認自己是有那麼一點反叛的因子,但我仍是一個善良的、貼心的、謙卑的、有教養的、有禮貌的好女孩。我不喜歡剪掉我留了多年的長髮,但是中學的規定就是要剪短髮;我不喜歡為什麼能看的書只有教科書,為什麼我不能看我喜歡的課外書;我有很多很多對於這個年代的不滿,卻似乎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接受;所以我總覺得,這個年代的思維和我是那麼格格不入。當然我提這個不是想抱怨些什麼,每個年代都會有每個年代會發生的事,老套一點的說法,那是時代變遷而至的洪流,而我們必須隨著洪流走,不管願不願意或接不接受,誰叫大家都說:人類是渺小的,而時代是巨大的。
所以我也只能接受,閉上嘴巴,默默的接受。
記得中學的第一天,從踏進校門開始,一直到看見公布班級的佈告欄,一切都是新鮮的;新鮮的校門,新鮮的校服,新鮮的桌椅,新鮮的課本,當然還有新鮮的同學,我好奇心大起地探索著學校的環境,並從公布班級的佈告欄上得知自己被分發到四班。我很快的找到四班的教室,那是一間看起來頗有年紀的教室,位在一棟三層建築的一樓,而那一整排共有四間教室,這棟樓剛好座落在操場邊,而教室與操場中間的部份種著許多大王椰子樹,炎熱的夏天裡,走過樹下的感覺真好,我喜歡很多樹,跟我在鄉下的生活很像。教室門口同樣貼著一張名條,上面寫著全班同學的名字和座號,教室內擺著跟小學比起來大了一號的連體式桌椅,白色塑膠材質的,和我習慣了的木桌木椅很不一樣,白色塑膠材質的連體式桌椅一字在教室內排開,感覺上好像我們被強迫長大了一樣;視線所及,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在我心裡蔓延開來。
看著已經入內的同學在椅子上坐定,身後又有新進的同學搶著進來,我只好隨意的坐在最後邊的位置上,意圖守在這疏離的偏遠地帶。是的,我一向不喜歡和人打交道!正確來說,我還不懂得如何跟他們打交道!鄉下出來的小孩,跟都巿的小孩能成為朋友嗎?我正在觀望,然後計算下一步。這間有著住宿制度的私立女校,因為多元化的教學和居高不下的升學率在這個城巿裡小有名氣,服裝是統一的白上衣,黑短裙,運動服是有著紅邊線條的棉質上衣和紅色短褲,書包是米白色肩揹帆布包。當然我今天的穿著不是這樣,因為制服和書包還沒發,所以大家還是各自穿著自己的衣服,其中不乏想要趁機漂亮一下的女孩,當然也是有沒依規定剪耳下三公分頭髮的人,同學們爭奇鬥豔,以至放眼望去,眼花瞭亂;不過當中最讓我有印象的,還是那個坐我斜對面的男生頭女生,幾乎是男生的平頭了,如果要我剪那樣,我鐡定要傷心死的。
「各位同學,老師還在開會。我是妳們直系學姐,現在開始點名!叫到名字的請舉手。」
待空位都幾乎被坐滿後,突然就有一名穿著標準白上衣黑短裙的女孩走進教室,她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腳步輕快的走到講台上站定,不急不徐地開口說話。教室內的吵嘈頓時停止了,大家通通乖乖的坐在座位上等候點名。
「很好,我們開始點名了!一號、二號……」
直系學姐似乎很滿意我們自動自發的表現,她笑了笑,逐一照著手中本子裡的名單開始唱名。
「十三號,林妍均。」
剛剛在進教室之前,我已經知道自己的座號是十三號,所以我很仔細的聽著直系學姐的唱名,從一號一直到十二號,喊到第十三號時,我快速的舉了手,證明自己沒有缺席。但奇怪的是,怎麼坐我斜對面的男生頭女孩也舉手了……
「咦?怎麼有兩個人?」
直系學姐也發現到異狀,她停下唱名的動作,而坐我斜對面的男生頭女孩則回頭看著我。
「妳們兩個都叫林妍均?」
直系學姐又問,我跟男生頭女孩則像說好似的一起點頭。
「同名同姓?真難得,看來只好麻煩妳們兩個去教務處報到,問清楚誰才是四班的同學。」
直系學姐微笑地提議,然後把點名本交給座號一號的女生,請她代替點名下去,並帶著我跟另外一個「林妍均」往教務處走去。教務處沒有很遠,直系學姐在前頭領路,我跟「林妍均」則在學姐身邊並肩走著,彼此都對彼此很有興趣,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們看著對方,笑了一下,一句話也沒說,我想她想的應該跟我差不多,就是一個同名同姓的巧合。我自認自己的名字並不熱門,這名字又柔又剛,應該很難和別人撞名,但是國中開學典禮的第一天,我就碰上了和我同名同姓的女孩,她也叫「林妍均」,不同的是,我們兩個看起來天差地遠的不相像。
等到從教務處出來,我發現原來是自己跑錯了班級,我應該是一班的,沒想到自己卻進錯了教室,這讓我有點尷尬,於是回程的路上,我只能傻笑不敢說話。匆匆回到教室,匆匆收拾好包包,我趕著去一班報到,也忘了跟另一個「林妍均」打聲招呼,就這樣離開了我本來以為會待上一年的地方。
不過別以為我跟「林妍均」的巧合到此為止,事實上除了點名之外,我發現自己的名字也同樣被寫在宿舍的寢室名單上,而這一次,我害怕自己又走錯了房間,於是在找到宿舍房間後,只敢在門口左探右探,遲遲不敢進去。
我分配到的寢室很普通,門口正對窗口,中間有一排書桌,左邊牆面貼著兩架擁有上下舖的木床,右邊牆只有一架,緊鄰一個六人的大型置物箱,是可以上鎖的那種,牆面是很單調的白色粉刷,帶著一點陳舊的痕跡,光線還不錯,起碼整個房間看上去很明亮,這裡的衛浴是共用的,每個寢室都要輪流清潔衛浴跟公共空間。我看著最裡頭靠近窗戶的那張床已經有人選了下舖的位置,正在整理東西,她對面那張床的下舖則早已經有個人躺在那休息,我正在想自己能不能要到靠近窗口上舖的位置,是不是乾脆走進去先佔位子再說。
「嘿,幹嘛不進去?」
還在思考的同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問候。
「是妳!我就在想,自己會不會又跑錯寢室。」
我回頭,赫然發現我身後是那個男生頭女孩,另一個「林妍均」。這麼說來,剛剛沒走進去是對的。
「什麼跑錯?我住妳對面的房間。這是妳的寢室,快點進去吧!不然好位置要被搶光啦!」
林妍均指了指另外一邊的房間,順手提起我放在地上的行李,走進了我的寢室。
「原來每間寢室長得都一樣嘛!喂,妳想睡哪?」
她看了看四周,不一會即下了定論,然後問我的意見。
「那裡。」
我被她一問,急急地指了指剛才心裡想的那個位置,她便幫我把行李拿到那床邊放下。
「睡上舖嗎?要小心!」
她叮嚀了一下,轉身就要離開。
「謝謝。」
看著她要離開的背影,我脫口而出一聲謝謝。
「不客氣!林、妍、均,我也是幫自己。」
她回頭看著我,意有所指的回話,然而聽見自己的名字從自己口中說出來,這使她不由得笑了出來。
「叫別人自己的名字,真的很奇怪!」
我也覺得莫名的好笑;「林妍均」幫「林妍均」,「林妍均」跟「林妍均」說謝謝,「林妍均」又跟「林妍均」說不客氣,這是一個什麼奇怪的緣份。
「妳可以叫我林妍均,雖然別人可能會分不清誰是誰。」
她半倚著門框,很認真的看著我說。
「我家人都叫我『小妍』,妳也這樣叫我吧!」
這個「林妍均」看起來是很好相處的人,我放下心頭大石的笑了。而她也回報我一個親切的微笑,襯著她的男生頭,我心底對她的好感油然而升。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4)
夏日的抺茶時光
<月見篇-4>
*提醒您,您正翻開──月見的個案記錄*
結果,第二天小綠的病情遽變。
在我所處的青山病院根本沒有可以派得上用場的工具,我急忙為小綠辦理轉院手續,親自搭上救護車和小綠一起到我之前執業的私人綜合醫院,親手為小綠動了最後一次的刀。
然後,聯絡了小綠的家人!
然後,向阿實撒了謊。
而這小鎮上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是阿實的奶奶。
「小綠那孩子……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當井田女士自我口中得知小綠的情況後,首先是感嘆,而後滿滿體悟地喃喃自語,彷彿不知是說給自己聽,亦或是說給小綠聽。
「可憐阿實……什麼都不知道啊!」
語末,井田女士忍不住為小綠的遭遇落了淚。
是啊!對小綠來說,也許這樣是好的。
長年以來她都因為這個疾病而承受許多她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折磨;如今,她總算能解脫了!但是這樣真的是解脫嗎?她還有那麼多她想做而未做的事情,還有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個心願……都尚未達成!
小綠,真的能解脫嗎?
在這裡我要澄清一點,小綠其實還不算死亡,只是變成了一種離死亡不遠的狀態。
目前的她需要依靠機器過活,她在等待換心,但換句話說,也許她是在等待奇蹟。
我記得小綠在陷入昏迷前的那個夜晚,她用她清澄的眼珠望著我,有那一絲淡淡哀傷的氣息環繞在其中。即使是如此,她還是不忘天真地說話:
「月見醫生,我的心臟可能掛著時鐘吧!而且還是已經定時好的那種;時間到了,鐘響的那一刻,它就要停止了嗎?」
小綠調皮的比喻著,用纏滿點滴管的右手指了指自己那被縫線密布的胸口。我當然知道那被縫線密布的胸口是怎麼回事?那是反覆「開心」的傷口,由胸骨一字劃開的印記──很痛的!我知道。
「小綠,我一直知道,妳很勇敢。」
我握著她垂放在病床上的左手,嚐試給她鼓勵。
「月見醫生,這是最後了嗎?可是,我還能感覺它在跳動啊!」
小綠緩緩將右手擺放在胸口上,似乎是在確認些什麼一樣的繼續問著。
我無言以對,只能握著她的左手沈默。
「好奇怪噢!它明明就會跳,為什麼卻不能這樣繼續跳下去?偏偏要中途罷工,月見醫生,你說是不是?」
小綠微微皺起眉,但卻朝著我發笑。
「難道說,是因為遇見阿實,才不小心把這輩子可以跳動的次數給一下用完了?所以它在抗議?」
而小綠的強顏歡笑讓我更加不知如何應答了。
「可是我不後悔噢!如果再重來一遍,我還是會選擇遇見阿實的。」
小綠又笑了,那是一種為了喜歡的人,什麼都可以交換的堅持。
「小綠,對不起!」
這樣的告白其實是很無奈的,聽見小綠這麼說,身為她主治醫生的我頓時無地自容;就是這種無可奈何讓我逃離原來一片光明的前途與人生;我想救活每一個人,但總是無法完全救回。
「月見醫生,為什麼要道歉?這又不是醫生的錯。能遇見醫生,是小綠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如果沒有你,現在小綠也許早就不存在了。因為有醫生,我才能活到現在,然後遇見阿實,這一切的幸運都是月見醫生替我帶來的啊!」
見我消沈的模樣,明明是病人的小綠卻反過來開導我。
「遇見阿實,就像一場夢!只可惜,我本來以為這場美夢會在被一群螢火蟲的綠光包圍下結束的,但是好像沒辦法。所謂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
小綠移開她放在胸口上的右手,輕柔地撫過我的臉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小綠,如果心臟的鐘響了,就跟著綠光走吧!」
不知哪來的異想,我不加思索,就這樣脫口而出。
「綠光?」
小綠顯然為我的話而感到迷惑。
「阿實的故鄉有一個傳說,它說:『亡者的思念由綠光而來』。我相信,如果小綠跟著綠光走,它會把妳帶回阿實身邊的。」
學醫的我竟把鄉野傳聞當成真實,當下我的想法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明白需要給小綠一個希望,即使它是如此沒有科學根據。
「跟著綠光走嗎?好啊,到那時,我一定要跟著綠光走,回到阿實身邊,告訴阿實,我喜歡他…….」
小綠卻彷彿很喜歡這個傳說,聽見綠光、聽見有關亡者的思念,那似乎吹散了一些環繞在她身上的淡淡哀傷。
「月見醫生,幫我開窗好嗎?」
小綠微笑的要求,我替她開了窗。
私人綜合醫院的好處,便是講究人性化的居家式設計,不若公家醫院般封閉;小綠住的病房外自有一塊愜意的綠地,就連病房的窗戶也不是封死的狀態。
後來我聽護士轉述,在小綠真正陷入昏迷前,她只是不斷的重覆說著:
「我一定要跟著綠光走,回到阿實身邊,告訴阿實,我喜歡他…….」
而那個夜晚,月異常地皎潔明亮,窗外的草坪、樹叢間隱約有一點一點的綠光閃……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5)
夏日的抺茶時光(月見篇-3)
<月見篇-3>
*提醒您,您正翻開──月見的個案記錄*
我想小綠跟那個叫阿實的男孩是有緣份的!
因為在小綠之後的回診時間,她都會遇上阿實,兩個人雖然沒有交談,但是四目交接的瞬間總帶著微妙情愫。
我記得他們第一次的交談是因為井田女士的緣故。
那時我剛幫井田女士看診完,而阿實去幫她領藥,井田女士坐在候診椅上休息時看見了小綠。怎麼說,在這種地方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真的是件奇怪的事,所以井田女士主動找小綠說話,而小綠對於這位親切的奶奶也是非常有好感的,所以也沒去隱瞞自己的疾病;這一老一少後來出乎意外地成了忘年之交。
井田女士為小綠介紹了自己的孫子──阿實。
小綠終於有機會跟阿實開始──即使只是蜻蜓點水般的點頭之交,那也令她很開心。
之後小綠的每次回診都會興致勃勃的告訴我,每當她看見阿實時,就覺得自己的心還有救,因為它是如此生命力旺盛的跳動著!完全不像即將損壞的器官。
阿實與小綠之間的交集,大約僅限於井田女士回診的那半天,而這半天可能還是隔上一整月的時間。
但小綠還是很開心!
為了看見她開心的表情,我乾脆會把井田女士和小綠回診的時間給調整在一起,看診號碼則刻意空了五個人,好讓在外等待看診的小綠跟阿實有多一點的時間相聚。
不過即使如此,小綠跟阿實遇見時的對話依舊不離慣性問候、天氣,跟身體狀況;但小綠倒是跟井田女士相處很不錯。
到了暑假,小綠終於如願以償的留在這裡過暑假。
我提議,小綠可以一起去參加阿實學校辦的暑假活動。
聽說今年的暑假活動名稱是:螢火蟲的生態觀察。
那樣好啊!都巿裡的小孩,是沒見過大自然最美的模樣的。
而且又偏靜態,適合小綠!
小綠是喜歡阿實的,自從和阿實有了那樣的約定後,小綠每天都開心的微笑著。
但在他們約要一起生態觀察的那晚,小綠突然感到心臟不適,只好做罷。
當晚,小綠是在醫院的急診室渡過的!我因為值班,所以請了阿實來照顧她。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小綠在阿實面前有祕密。
「月見醫師,你是不是請了阿實來照顧我?」
氣色蒼白的小綠即使躺在病床上,說起阿實時的眼光還是發閃著。
「是啊!」
我仔細巡著打在她手上的靜脈管路,看著裝在她胸口上的心電圖輸出圖,判定了她的情況比較穩定了。
「月見醫師,不可以告訴阿實我生病的事情噢!」
小綠用很認真的眼神看著我,語氣堅決。
「阿實不知道妳是我的病人嗎?」
我疑惑地追問。
「知道是知道!不過……我告訴他的那部份比我實際的病情要再簡單一些!」
小綠支支唔唔的,臉上有那麼一絲做了壞事的不安神情。
「嗯。」
我能明白小綠說謊的原因,那是為了不讓喜歡的人有壓力吧!更不想讓他為她擔心。
「月見醫師,可以幫小綠保守這個祕密嗎?」
小綠再度要求,晶亮的雙眼充滿了對愛情的憧憬。
「可以!但小綠也要答應我,好好休息。」
我被那雙眼眸說服了;既然做什麼都不能夠延長她的生命,那何不就讓她保持開心呢?
「那我們勾勾手!」
聞言,小綠忙不佚地伸出左手,晃了晃小指,徹底地笑開了。
「不守信用的人,會被處罰吞下千支針噢!」
我被她的天真感染,也跟著伸出右手指頭,孩子氣地和她訂下約定。
後來,阿實來了!
還帶來井田女士親手熬的粥。
阿實細心的把粥倒到碗裡,那手法倒是很熟練。
仔細想想,阿實是跟奶奶一起生活的!
難免對老人家的需求會比較體貼以及設想周到,這造就他擅於體貼他人的個性。
也許,讓阿實照顧小綠,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小綠一開始還對阿實抱著不好意思的心理,不斷向他道歉。諸如:害阿實無法去做生態觀察、害阿實無法好好休息、害阿實要匆匆來這一趟、害井田奶奶辛苦幫她熬粥之類的……等等有好多好多過意不去的地方,但都被阿實一一給駁斥回來。
阿實說:
「螢火蟲又不只有今天才出現,明天、後天還是可以一起去啊!」
「反正天氣這麼熱,來醫院吹免費冷氣也好休息啊!」
「拜託!十幾分鐘的腳踏車程是會有多遠,我又不是月見那老頭……」
呃,我承認小綠在聽到阿實說我是「老頭」時有噗嗤一聲笑出來。
「偷偷告訴妳,粥是我煮的!奶奶只有幫我試味道啦……所以妳快吃吧!」
我再度看見小綠那晶亮的雙眼裡,露出了驚訝和感動。她嚐了一口阿實帶來的粥,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道謝的聲音是哽咽的:
「我覺得……這碗粥有個魔力,吃了它,我好像可以立刻活力百倍!什麼病都沒了。」
小綠若有所思地看著阿實,語氣裡滿滿的感嘆之意──我一旁偷看她,忍不住想開口讓這傻丫頭克制一點,免得自己透露了自己的病情,然而我還是沒開口。
「那就快點好起來!不是只是個心尖瓣膜脫垂嘛!幹嘛讓自己像個重病病人。」
倒是阿實幫小綠舖了台階下;嗯嗯,原來小綠說自己是心尖瓣膜脫垂的病人啊!
「阿實說的對!快點好起來,省得佔了醫院一張床。」
我順勢應和,加強了關於小綠隱藏病情的真實性。
「月見醫生都這樣說了!小綠會快點好起來的。」
小綠感激地笑顏漾開,俏皮地把右手舉到太陽穴邊,做了個"遵命"的動作。
「月見醫生,我會好好照顧小綠的!你放心。」
阿實則是萬分誠懇地向我保證。
「吃完粥就該好好休息了,知道嗎?」
然而我還是放不下心地細細叮囑,當真像極了老頭。
這是小綠和阿實最初也是最後的長聚。
因為在那過後,發生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