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藍天守跟我說,他的攝影展會選在我高職畢業的那個星期天開始公開展覽,那算是一個小型的攝影愛好者發表會,問我想不想參加。我其實沒有真正看過藍天守拍出來的作品,特別是那天在我的舊學校拍的那個系列;也許是我自己沒辦法去面對那被拍攝進相片中的情緒,所以始終縱容自己繼續逃避,我心底明白每一個我落寞的神情、每一個我落單的背影,都是我在思念老師的心情。
有時我在想,林妍均是不是已經發現老師在我心裡還是很重要的存在,只是她不想點破。
我承認林妍均在我心裡也是有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我雖然也喜歡她,卻沒辦法像她那麼喜歡我;明明我是喜歡她的,但卻沒有辦法再更深的喜歡下去了;也許是因為和老師的愛情,哀傷得讓我不敢再相信這世界上有愛情的存在,如果愛上一個人,要付出的代價就是日夜悼念那些受傷的時光,那我不敢再嚐試第二回了;也正是如此,我和林妍均之間的相處始終「友達以上,戀人未滿」。
職校畢業前的一個星期,因為課程都已經結束的關係,大家已經開始打包自己的行李,寢室裡幾乎只剩我和林妍均。那難得的獨處,讓我有莫名的心慌,以往熱鬧的寢室變得空盪,讓我第一次有了要畢業的感覺,跟寢室的室友雖然沒有很密切的接觸,但也有同室三年的感情,所以這一次的畢業典禮,我並沒有像國中那時期待得到解脫的快樂。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8)
第四章:白色薔薇花
親愛的,我們的身上都有刺!
即使擁抱會遍體鱗傷,我還是會連妳的刺一起愛。
親愛的,我們是白色的薔薇花。
* * * * * *
我在這幾年裡絕口不提老師的事,但老師在我記億裡留下的不單單是樣貌而已,包括和老師一起在圖書館裡聽過的音樂,只是聽見熟悉的弦律,我便不得不自動想起關於老師的一切一切;看見梵谷的畫作我會想起老師,看到任何一個拿著素描本畫畫的人會想起老師;看到鳶尾花會想起老師,看到白色的薔薇花也會想起老師;老師曾經說過他喜歡白色薔薇,他說它的花語是「純潔的愛情」;純潔的愛情,那是什麼模樣?不知道跟我對老師的愛戀是不是一樣?不知道老師現在找到他的純潔愛情沒?一旦想起他,便有好多的疑問壓在我的心上,我還以為我已經忘記老師了,但其實老師原來已經和我形影不離,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一直忽略他的存在。
我習慣用「老師」這個外界給他的稱謂去稱呼他,每天每天,每一堂課,都必定要說出口的稱謂;老實說我怎麼可能忘記老師的存在呢?如果非要忘記,也許要等我學會用他的名字去稱呼他,然後,再學著把他的名字忘記吧。對了!老師是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回想著,突然想起老師的名字原來叫藍天宇。
天宇,一個很不像老師、但是卻會像藝術家的名字,同時也很適合他。我一直沒問過關於老師的其他事,除了在學校裡看見的他之外,其餘時間的他就像一個謎。他有沒有兄弟姊妹?他的家庭又是什麼樣的家庭?雖然這一切跟我沒有關係,但我就是會忍不住去想。
會這麼密集的想起老師,其實不是沒有原因,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那個男生的出現。
男生的名字叫藍天守,和老師的名字只差一個字。他說他喜歡拍照,會主動和我打招呼是因為他在取景的過程,不小心把我拍進他的照片裡,後來他覺得我有一股憂鬱的氣質,和他想拍的主題很貼合,便希望我能當他的攝影模特兒。林妍均說,這只是男生追女孩子時的一個手段,要我不要受騙上當,然而我卻怎麼都沒辦法拒絕他的請求;他身上散發出一種熟悉的感覺,讓我不知不覺想更靠近他一點,說明白一點,他和老師有一點相像,只是年輕了一些。
藍天守的拍攝風格跟時下的攝影師很不一樣,他特別愛拍黑白照片,但即使是黑白照片,也會因為光影和飽合度的關係,讓每一張黑白照片都顯得那麼不同。他說我的黑色長髮在拍照時很加分,特別是穿著校服的時候,全身上下的色彩只有黑白兩色,這讓拍出來的照片是那麼有意境。我靜靜的聽,默默看著他說到興起之處,那神韻竟也像老師,這讓我沈澱許久的哀傷再度浮出枱面;見他的次數越多,我想起老師的頻率更頻繁了;當然想起老師時不一定只有不開心的回憶,也是有很多快樂的回憶;想起每天在圖書館期待見到老師的心情,期待成為老師畫筆下模特兒的心情,中間的過程其實是美好的,只是結局差了一點。
藍天守因此覺得我是一個很特別也很有趣的女生。他說在我身上幾乎可以看見所有女孩的特質,女孩的多愁善感,女孩的冷默任性,女孩的難以捉摸,讓他的照片層次有了很多與眾不同的面貌。我拍照的時候,林妍均都會以朋友的名義陪在我身邊,藍天守同樣對這個和我同名同姓,但個性卻天差地遠的林妍均抱持著很大興趣,不時鼓吹她和我一同入鏡,甚至連怎麼拍、照片的主題取什麼都想好了。
藍天守說,他會找來一大束白色薔薇當主要的道具;這個巧合讓我不由得再度想起了老師,想起白色薔薇的花語。這麼說來,藍天守是發現了我和林妍均之間的曖昧情愫了嗎?還是只是單純的想拍照?好幾次我都忍不住這麼想,我想問他,卻問不出口。
當然,林妍均對成為模特兒這件事很抗拒,她覺得沒有必要。而且其實在大部份的拍攝作業中,她幾乎也不太與藍天守說上一句話,她只是陪在我身邊,替我梳梳頭髮,看看我臉上的妝有沒有花掉之類。所以後來藍天守也放棄了,當然他還是拿著一大束白色薔薇來給我當成拍照的道具,而背景竟很意外地選在我以前的國中。
踏進中學校門口的那一夜,我突然膽怯來了。走過熟悉的校舍,走過熟悉的大王椰子道,走過熟悉的地下畫面,還有那熟悉的不得了的圖書館,一切都讓我那麼印象深刻。
通常藍天守在拍照前會和我溝通今天拍攝的內容,有時他會說一種情景,讓我自由發揮,有時他會給我一個故事,告訴我該怎麼詮釋;而今天,他給我了一個故事,故事內容是那麼似曾相識;他這麼說:女孩在封閉的校園裡愛上了不該愛的人,和那個人有過一段很快樂無憂的相處,當她向那個人告白時,那個人沒有回答她,所以後來連她也分不清,被她愛上的人究竟有沒有愛上自己,最後,女孩在校門口發生了車禍,而她愛上的那個人再也沒機會向她說出心中真正的答案,只能在她出事的地點,擺上一束白色薔薇花,代表自己的心意。
好可怕的巧合,當藍天守說完故事的結局,我忍不住語塞。林妍均見我臉色難過,便心知肚明了,她告訴藍天守,我不拍這個系列了。藍天守很訝異,他不懂為什麼我會臨時變卦,我進一步問他,為什麼會有這個故事的構想,他說,只是參考了一位很尊敬的學長的親身故事;我問,那麼後來那位學長呢?藍天守卻不答了。
我手中抱著那束白色薔薇,沈默了好久好久,最後我答應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邪。林妍均沒對我的答案表達太多意見,她只是比我更加沈默,尤其在拍最後一幕時,我拿著白色薔薇,站在故事中女生去世的地點──那個地方離我們學校不遠,就在路口的白色條紋斑馬線。
突然我回憶起,我國中畢業的那一天,這裡也發生過車禍,所以我現在是在重覆那個女生經歷過的一切嗎?如果我像那個女生一樣已經因為意外而不存在了,那麼老師也會在我去世的地點為我擺上一束白色薔薇嗎?他會坦然面對他的心嗎?還是老師根本也不在意我?我存在不存在其實一點影響也沒有。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想哭,我彎身,將白色薔薇放到了那意外發生的地方,就蹲在那兒安靜了許久許久。直到藍天守放下他手中的相機,向我一步步走了過來……我抬頭看著他,突然覺得他的面貌和老師是那麼的相似,我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有一股想向前抱住他的衝動。
「別動!」
但藍天守出聲制止了我,他再度拿起相機,拍起照來。
我想,如果老師是用他的畫筆記錄了我青春裡最快樂的那段時間,那麼藍天守一定是用底片模式把我青春裡最大的哀傷給凍結了起來。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4)
因為我們學校沒有禮堂,辦什麼盛大典禮都在體育館舉行,所以一早大家就在教室裡紛紛別上胸口的畢業生禮花,等待到禮育館集合的廣播聲;後來廣播聲響起,大家前往體育館集合,只見那不小的空間裡擠滿了三個學年的學生跟教師,接下來是一連串畢業的流程,畢業生進場、畢業生代表致詞、畢業生領獎,然後校長頒發畢業證書給畢業生代表,最後感性地做了總結,說了一大堆的給畢業生及新生的期許期望,當然內容我沒什麼仔細聽。
在這體育館裡我能感受到的,只有對於劉敏娜的懷念,她在這裡自殺,不知道她的靈魂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如果沒有,那她會知道我們今天已經畢業了嗎?我為她傷感,為她哀嘆,她真的好傻,只差那麼一點就可以逃離這個惡夢的地方了,但她選擇了自殺,讓自己只能永遠停留在十五歲悲鬱的時空裡。而留下來的我們,卻已經準備好要跟十五歲以及這裡的一切說再見。
離開學校前我跟室友們又在寢室裡聚了一回,算是我們彼此對彼此正式的告別,很感傷,卻也不得不這麼做。寢室裡的大家也都有各自的計劃,劉雨潔和孟庭決定上高中,沈氏姊妹被保送上北部某間藝校繼續學跳舞,我暫時沒有想法,林妍均則打算去考職校,因為她說她想快點獨立,快點長大,我從來也沒忘記國一時她許下的生日願望。
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再度回到班級上領取畢業證書,我握著證書,知道自己終於可以離開,幾乎要感動落淚。教室裡難得出現嘻笑交談聲,我想大家一定也覺得可以離開這裡真的是一件痛快的事,雖然我們又即將進入另一個戰場,不過這難得的一天,一生也只有一次。
我最後一次環視全班同學的長相,幾乎都是很不相熟的面孔,也對,在這個班上沒有我的朋友,除了那已經永遠離開的劉敏娜。我看著她的書桌,自從她自殺後這張桌子一直都空著,但現在桌面上則多了一張畢業證書,那是學校應該給她的,代表她終於把學業修完,可以從這個讓她痛苦的地方徹底解脫。我看著看著,彷彿能看見劉敏娜從桌上拿起畢業證書,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她說:「我們,終於畢業了。」
是啊!我們終於畢業了。
我像被放出籠的小鳥,恨不得立刻展翅高飛,當我踏出校門,校門口此刻已被賣花的攤販、招攬補習的補習班和前來接子女的家長給擠得水泄不通,似乎還因此而發生了車禍,但我沒有想前去看熱鬧的興致,我依然在人群中大步大步的走著。身邊人聲車聲交錯,然而在一瞬間我卻彷彿聽見老師呼喚我的聲音,那美麗的錯覺使我在原地愣住了,有那麼一刻我想停下腳步,追著老師的聲音而去。但不一會兒,我就把它當成是我的錯覺,就像我看見劉敏娜的靈魂出現在教室一樣,一切只是我的美好想像;我終究決定向前走,我不想回頭也不願回頭,因為我對那學校的眷戀已一絲都不剩了。
後來我選擇和林妍均唸同一所學校,繼續當同學和室友。我不知道我是想逃避接踵而來的高中教育,還是我已經習慣依賴林妍均的溫柔,總之,我未再向正統的教育之路走去。
職校的教育跟國中很不同,雖然還是注重課業,但更加注重的是專業技能,老師們的重點不在這個學生是不是聰明,而是肯不肯學、肯不肯做,就像「天生我材必有用」,並不是頭腦好壞就決定了學生的一生,這倒是好事!至少讓我對教育的觀感變得不那麼厭惡了。我們選讀的職校因為科別的關係,所以招收的不只有女生,也有一部份的男同學,雖然女校三年的我對異性感到興趣,但我卻不敢太接近。
在職校的日子裡,林妍均還是留著短髮,高高瘦瘦,高中的她幾乎和國中時一模一樣;但我卻改變了,職校沒有髮禁,所以我開始留起長髮,漸漸學會打扮;一年級時大家還在適應新環境,所以同學間的相處還算以禮相待,但與國中時相比已算好;二年級開始,大家開始分組出去實習,我漸漸認識其他人,看到了更大的世界,開始交到一些好朋友;三年級時,大家開始忙著專業證照考試,但競爭意識已不像國中時那樣,證照考試沒有名額限制,只要你具有專業知識,通過國家考試就能擁有,於是這一切非常平和的來臨和結束,大家在剩下的日子裡都很開心的期待畢業那一天。
三年的時間已不止讓我的外貌改變,連帶著我的心態也改變了,雖然我和林妍均還是在一起,但是我明白我對她的喜歡就只是停在國中的階段,沒辦法再前進了,我的生命裡缺少了向前走的動力。學校裡知道我和林妍均在一起的人不多,甚至連寢室裡的室友都不清楚我跟她之間的事。
她們知道我跟林妍均同名同姓,她們知道我跟林妍均唸同一所國中,但她們不知道我們在國中時曾經發生了什麼事,當然也不知道我們究竟是不是一對情侶。即使我們會睡在同一張床上,我們會手牽手走在校園裡,但除此之外,並不會再進一步的接觸,要說我們是情侶,不如說我們像生命共同體還似一些。
有時候林妍均會在我洗完澡時幫我吹頭髮,她會溫柔地梳順我的頭髮,微笑的說我就是那種適合留長髮的女生。每當聽到她這麼說,我都會忍不住想起老師,不知道老師會怎麼看待我現在的模樣?又會說什麼呢?他也會覺得我漂亮嗎?他會喜歡現在的我嗎?我很想再見老師一面,卻又害怕自己沒有那個勇氣。
曾經有幾個男生向我告白,但都被我一一拒絕,林妍均知道我拒絕那些男生的事後也不會吃醋或生氣,還總是滿滿自信的說,我會拒絕他們是因為我知道她對我而言是特別的,她和他們不一樣;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拒絕他們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會讓我想起老師的緣故;一旦接觸他們,便會讓我想起我曾經那麼渴望得到老師的親吻,碰觸老師的身體,感受老師的體溫……是的,我還未忘記他,他早在我心口上留了傷,而那傷口已變成一道永不褪去的疤;我不曉得那道疤會不會有癒合的一天,畢竟那傷口實在太深太深,深到也許永遠也不會有癒合的一天。
癒合不了的疤儘管叫人難受,然而最令我感到哀傷的還是……
這些年過去了,我依舊無法分辦,究竟我跟老師之間,到底是誰傷了誰?
我只知道,過去這些年,老師仍然用他在我記憶裡留下的樣貌,殘忍地在我心底存活著。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1)
事實上在這學期最後一次模擬考成績出爐後,我們班自然又包辦了前百名內的眾多名次,唯獨邱敏娜例外。聽說她在原班級成績很好,但是自從換來我們班後,因為大家都很聰明的關係,她一下就落到很後面的位置,不過她沒有氣餒,依然很認真的唸書,只是她的一百分努力仍趕不上某些人的一半努力。她的室友們說她每天都唸書唸到很晚,是最後一個上床睡覺,卻是第一個起床晨自習的。後來她給自己的壓力太大,就在體育館的廁所割腕自殺了。
本來她自殺的消息已經被學校封鎖,但是體育館圍起刑事黃線,警察、記者、法醫、救護員全體都到場了,大家私下也都能猜測出七八分。劉敏娜自殺的消息在學校裡掀起了一場風暴,更多的流言耳語在宿舍裡爆炸性的展開,包括了體育館以前就曾經有好幾屆的學姊們因為各種理由在裡面自殺過,所以怨氣很重,這是屬於體育館的黑暗傳說;其中當然也包括了劉敏娜在寢室裡的祕辛。
有部份人言之鑿鑿的表示劉敏娜會自殺就是因為她的室友們全然不把她當成一回事,不管她怎麼努力想融入她們的世界,但只是因為她入學時被分在後段班,所以她們瞧不起她,即使在三年級時她被換入升學班,情況依舊沒有改善;她們尖酸苛薄,在背後嘲笑她有多麼不自量力,多麼資質弩頓無法成材,最後終究讓她走上這條黃泉路。
我在一年級時和她們住過,我知道她們是冷漠自私的人,可卻不能想像她們竟能如此殘酷。大家怎麼說都是同學,即使不能當朋友,也總可以君子之交淡如水吧!還是她們真拿她當試場上的競爭對手、人生路上的絆腳石,恨不得她自動棄權離開戰局,恨不得她早日消失;自古以來,言語的迫害向來就比實質的欺壓更讓人抑鬱神傷,這原來就是這間學校三年來給的教育!告訴我們,為了爭得名校一席位,不惜踐踏身邊人,好恐怖的現實。
在劉敏娜自殺後,我每天早早就爬上我上舖的床位,這裡已然變成我的隔離室,拆去扶梯,便沒人能到達我的地盤。是今夜,我仰躺著,看著灰白的天花板,想起她在開學時曾經向我打過招呼,她是一個努力的女孩,但她的努力如今全化做雲煙,變成一場空;我又想起一年級時我和她互換寢室的事情,如果當時我們沒交換,那麼今天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是我一手把她推進這個深坑裡。
我痛苦地晃著頭,不想再想,卻想了更多,我想起我害的人還不止她一個,還有老師,老師是被我逼走的,他是被我害的,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好多好多往事不受控制,我又開始流淚了,淚水讓視線變得很模糊,而我腦子裡更是恍恍惚惚,突然間我意識到割下那一刀的時機已經來臨了。猛然一個起身,我端跪在床上,拿出預藏在枕頭下的美工刀,一格一格滑動刀片,盯著那光亮的刀鋒,我就要往自己的左手腕一刀劃下,我想那撕裂的痛一定不及心裡的痛,耳邊餘下一段話嗡嗡作響著;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活,那就只好去死吧!去死去死吧!反正人總有一死,好不好就讓我這麼死掉。
「妳想幹什麼?」
就在我要劃刀時,不知打哪來的怒斥聲讓我分心了,而怒斥聲的主人便趁著那空檔把美工刀奪下。
「還給我。」
刀被搶走那一刻,我幾乎全身虛脫無力。
「妳在幹嘛?」
原來那聲音的主人是林妍均,她不知道何時已發現到我的異狀,此刻她正用一隻手緊攀上舖的床欄以穩定平衡,另一隻手握著從我手中搶走的美工刀,她怒不可遏,而整間寢室的人在同一時間全擠到我們的床邊來。
「還給我!」
事已至此,我只能哭著重覆同一句話。
「林妍均。」
眼見如此,林妍均更加失控地大叫我的名字。
「妳們不知道!都是我的錯!我早知道那間寢室裡都沒好人,都是我要跟劉敏娜換寢室,如果她跟妳們在一起,就不會做傻事了……」
我激動地哭喊,而劉雨潔、孟庭、沈氏姊妹似乎都被這個場景給嚇住了,她們鴉雀無聲地圍在我們床邊,不敢有進一步的舉動。
「這不是妳的錯。」
林妍均大聲駁斥我的說法,她的憤怒在一瞬間早變為心痛不捨。
「是我!是我!都是我!老師也是,老師他……」
想起老師,我更是哽咽難語,眼淚就這麼一直滴一直落。
「不要再說了!這些都不是妳的錯!」
林妍均執意打斷我的話,而後她迅速地爬到上舖,狠狠把我抱在她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老師……對不起……」
我縮在林妍均懷裡,仍止不住的哭泣跟自責。
「哭吧!哭出來會舒服一點。哭吧!」
林妍均懷裡的溫暖,讓我更無可自拔,讓我徹底的投降了。
我不顧一切的哭,哭得聲嘶力竭,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死去活來,至於劉雨潔、孟庭、沈氏姊妹等人,她們選擇默默站在我們床邊,一步也沒離開。
直至風暴的夜晚過去,隔天一早我在林妍均懷裡醒來了。陽光有些刺眼,我的雙眼則帶著腫脹不適感,才微微睜開便對上林妍均的視線,而她似乎一夜未眠。
「早!」
我的嘴巴很乾,喉嚨是沙啞的,我知道定是昨天哭喊了一夜而引起。
「多睡一點。我幫妳跟老師請假!」
林妍均很體貼的向我提議。
「不用,昨天鬧了一夜也夠了,我不能再給別人添麻煩。尤其是妳們!」
我搖頭,經過昨晚的崩潰和宣泄之後,我的精神好了很多,人也不再那麼悲觀了。
「那麼我陪妳去教室吧!」
林妍均不死心的繼續說服我。
「妳陪我,那妳的小學妹怎麼辦?」
林妍均自有她的堅持,但我卻偏偏故意要問上這一句,存心要她為難。
「沒有怎麼辦?我從來只想陪妳一個人。」
沒想,林妍均是笑得那樣坦率坦盪盪,沒有絲毫造假、為難。
「謝謝。」
看著林妍均的笑臉,心中的千言萬語此刻只能化做一句「謝謝」,而久違了的笑容,終於重新回到我的臉上。
「小妍,答應我不要再做傻事!」
林妍均溫柔地拉起我的手,收起微笑,很認真的看著我。我能感覺她手心的溫度,她的手還是像記憶裡那樣溫暖,那個特別的溫度始終存在著,只是以前,我把它放開了。喜歡的對象是女生又如何?只要彼此中意彼此,又何必去在意外界的眼光,我不想因為性別相同的緣故再去傷害林妍均,因為老師就是這樣,怕承認跟我在一起,怕師生戀打亂倫理,所以連一句「喜歡我」的話也不敢說,就這樣離開了。
「我答應妳。」
失去一次的教訓我已經受夠,我知道從現在開始我會好好握緊她的手,再不讓這份溫度從我手縫中溜走。我曉得皮肉之傷總會有癒合的一天,但心口上的傷卻是很久很久也癒合不了的;我不要做另一個老師,也不想兩個林妍均都遍體鱗傷。
之後的日子,我跟林妍均在一起的事變成另一個不能說的祕密,但我已學會不去在意身邊所有的事情,我只是我,不再是其他,我只做我想做的事,而那就是我活下去的目的。
學妹和她的精美小筆記從此再沒出現,我聽說她和她的好友一起大哭一場,然後就決定放棄喜歡林妍均這件事了,也許很久很久之後,她再看見手背上的疤痕時仍會想起自己曾經那麼喜歡過一個人,雖然沒有結果,但我想她不會後悔;為了愛人刻下的印記,總比為了什麼狗屁聯考而傷害自己好多了。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4)
第三章:禁忌之疤
我們會長大,我們會長大。
那,身上的疤,會不會也跟著變大?
我們會長大,我們會長大!
那,記憶裡的疤,是不是已經跟著變大。
* * * * * *
事情很糟糕,已經到了不能再糟下去的地步,被老師拒絕後,整個暑假我都像個像行屍走肉,爸媽當然發現了事情很不妥,他們不斷逼問我到底怎麼了,但我只是哭,什麼話也不說,於是還沒等開學他們就告到學校,而學校把我跟老師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跟他們說,但是他們什麼也不懂,他們胡亂猜測、栽贓嫁禍,說什麼我會變這樣都是老師害的,破壞老師的名譽,然後他們把老師開除了。
但關於這一切我只是哭,卻沒嚐試去為老師澄清些什麼。我不知道我心裡是怎麼想的,是想報復老師拒絕我?還是怕被大家知道我暗戀老師,還被老師拒絕了會嘲笑我?亦或者是,我根本不知道在學校時該如何面對他。總之,三年級開學後,學校把老師換掉了,新來的美術老師是一個跟孫老師很像的古板老師,升學班的教學內容就是讓我們大家拿著水彩筆在白紙上亂畫一通,反正三年級的重心也不在此,我們已經開始需要為明年的聯考準備。升學的壓力重重壓在每個人的心上,尤其在升學班更是可怕。我不知道老師去了哪裡,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專心唸書,把關於老師的事通通都忘掉。
寢室裡再沒有一個人問我關於老師的事情,尤其是林妍均。雖然她還是很關心我,但她的言語平淡彷彿二年級下學期從未發生過那一夜的告白跟賭局,我自然也裝出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模樣。我們一如往常的相處,但當中卻似乎有一些東西不一樣了。一切都好怪!長大就是這樣嗎?明明發生了的事,卻因為沒人想去破壞那個平和的假象,所以大家都裝出沒有什麼事情一樣。名義上可能是怕去傷了對方,但實際上卻是跟自己不想去認清事實更有關。
我也開始不去圖書館了。不知道是不想去?還是不敢去?去了,那裡到處都有老師的身影,令我不得不去想;不去,我腦子裡還是有老師的身影,遲遲不能遺忘。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最後我只好寄情於功課上,我又開始恢復到當啃書蟲的日子,腦細胞被塞得滿滿的,突然間我想到如果真的有像村上春樹形容的那間圖書館,我一定會很樂意送上門去,讓老人把我的腦細胞通通都吸光。反正,就這樣吧!再過一年我就會離開這裡,那麼,遲早有一天我會把這一切都忘記的吧。
班上的同學在升上三年級後,幾乎有一半的人都換了新面孔。我們學校的制度是,在三年級時會重新分配班級,把所有最精英的人歸納到同一班進行特訓,務必要讓我們全部都能考上有名的高中。我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竟然還留在這個班級裡,是說新進來的同學我沒有一個認識,不過他們的名字倒是常在模擬考公布名單上出現,只是當中有一名例外,那竟然是和我一年級時互換寢室的劉敏娜,原來她真的很拚命唸書。劉敏娜似乎還記得我,在開學的第一天她和我友善的打了聲招呼,我淡淡地向她回笑一下,之後,我們未再多做交談。這二年的時間已經把我的善良、我的貼心、我的謙卑、我的教養通通磨掉了,這裡不需要有禮貌的好女孩。班上的氣氛就是大家一股腦兒的埋在書本裡,沒有笑聲,沒有說話聲,我們只是機器,被設定成只會唸書的模式,沒有人想去違反,也沒有人敢去違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班上開始流行起一種祕密的行為;但說它是祕密,不如說是變態還來得比較恰當。「祕密行為」一開始只是別班的學生為了喜歡某人而把那個人的名字用美工刀刀背刻在自己手背上,聽說用美工刀的刀背去刻的話,皮膚不會立刻滲出血,但會留下某種痕跡,就這樣慢慢刻,慢慢刻,有一天那個名字就會深深刻在手背上,變成一道淺白的傷痕;把自己對愛人的思念一字一字刻進自己的血肉裡,有什麼比這樣的行為更能顯示自己對那個人的愛呢?所以這個祕密行為一傳十,十傳百,慢慢在班級間展開了。而在我們班裡,大家刻的不是字,而是一刀一刀的傷,我就親眼目睹過一個剛從別班調進來的同學在桌子底下做這件事,彷彿那是家常便飯般。
「為什麼要這樣?」
當下我搶過她手上的美工刀,不解地看著她的手背,但那裡早是新傷舊傷錯縱交雜,令人觸目驚心。
「沒為什麼,大家都在做啊!我要抒壓嘛。」
只是那個同學卻認為我是大驚小怪,沒有絲毫覺得異常的地方。
「抒壓?」
她的用詞讓我感到害怕;是的,我承認在這裡讓我壓力很大,可我一直以來都認為那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但結果大家都是一樣的;原來大家早被課業壓得喘不過氣,只是沒人敢為自己發聲,選擇隱忍的後果就是靠著傷害自己的身體,來轉移這份我們承受不起的欺壓。我嚇得放下美工刀,看向整個班級,心裡滿是震驚和疑惑,不知道這裡到底有多少人正在自殘?
「妳也可以試試,蠻有效的!」
最後,那個同學還不理我的錯愕,誠心向我建議。我看見她把美工刀收回筆盒裡,但不曉得在那之後,她是不是又會繼續割起自己的手來。
怎麼會有如此可怕的事情呢?大家還做得理所當然。如果這件事被學校知道了會怎樣?這不是一個祕密,這是變態,是一種自殘行為。但學校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不是一個人或二個人在做,而是大家都有可能會去做;一旦變成流行,就會像幸運手環一樣,大家都想做。甚至在我冷靜下來後,我也想用美工刀刻著我的手背,不管是一刀一刀無意義的刻,還是把老師的名字刻進我的血肉去,那似乎也是不錯的做法。對吧!我的是非標準已經通通亂了,然後更極端的想法在我腦海裡浮現了;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活,那就只好去死吧!去死去死吧!反正人總有一死,但我知道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為割那一刀所需要的東西,我還欠缺著。
我低迷的情緒在寢室裡像滯留不走的暴風圈,她們已經很少主動找我說話了。這點讓我的心情更差,明明大家說好要當一輩子的朋友,那樣美好的友誼是去哪裡了呢?怎麼不到二年的時間就能如此崩裂,於是我更變得更加沈默。課室裡,寢室內,我都找不到可以傾訴心聲的對象,像我這樣拚命唸著書,卻什麼東西都失去了又有什麼意義?
在這一年,林妍均和劉雨潔變成了籃球社的熱門人物,連新進的學妹都對她們很崇拜,林妍均有時甚至還會收到來自學妹的情書。我知道林妍均一直長得高高瘦瘦像男孩子,長年短髮,又是籃球健將,但她畢竟是女孩子啊!然而還是有其他女孩子在愛慕著她。人的心真是複雜,以往都不覺得林妍均的存在很重要,但是在那個愛慕她的學妹出現後,我的心卻出現了很酸很酸的感受。
林妍均其實知道學妹的存在,只是在她眼裡,這個學妹跟其他學妹一樣,並沒任何不同;而學妹則追林妍均追得很勤,如果她有練習就會到場加油,如果她有比賽就會到場觀看,如果她沒有練習或比賽的時候,學妹就會拿一本精美的小筆記,寫下思念她的一字一句。好怪!我曾經對林妍均說過,女孩子喜歡女孩子很奇怪,但是怎麼學妹卻不這麼想;學妹不覺得自己這麼喜歡一個女孩很奇怪,甚至還很享受喜歡她那個當下的感覺,就像我跟老師之間一樣。
學妹會把已經寫完思念的精美小筆記包裝妥當,寫上「林妍均」三個字後送到我們的寢室裡,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清楚這間寢室裡住著兩個林妍均,還是她覺得被別人弄錯了也無所謂,總之,她只要一寫完精美小筆記就會送來,而我在拆錯幾次、看見她寫的那些字之後,已經學會把任何寫上「林妍均」名字的東西通通往林妍均床上丟。
林妍均大都會打開那些精美小筆記,逐一照唸學妹的心血,有時坦率如「我很想妳、我很喜歡妳」,有時感性如「對妳思念,如雨一般不間斷」;寢室裡的大家都對學妹很有好感,沒有人嘲笑她愛女生的反叛。有一次,我還在林妍均的枕邊發現一個牛皮紙袋,紙袋上寫著「林妍均」,而紙袋被裝得滿滿,我猜想那應該是林妍均拿來裝學妹的精美小筆記吧。那一瞬間我只感覺好酸!好酸!酸得我食慾全無,酸得我心頭像被火燒了一個大洞,而這樣酸的感覺,只要有學妹或裝滿她精美小筆記的牛皮紙袋在的地方,全無一倖免的被腐蝕著。
後來有一天,我從別人的口中得知,學妹也學那自殘行為把「林妍均」三個字刻到自己的手背上去,令我突然發覺,她的喜歡不是玩笑,她真的很在乎林妍均。同一天晚上,我縮在被窩裡苦悶的想著:那很好啊!林妍均應該也會喜歡她,反正林妍均是喜歡女孩子的,我不敢接受,那她自然能去選擇愛她的人;但,我怎麼辦呢?想到這我便苦笑,那淒涼的笑,笑得連眼淚都不受我控制的流了一整臉、一整夜。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知道我在被窩裡偷哭,我不知道在下舖的林妍均是不是能感受到我的悲傷,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林妍均而哭?還是為了老師而哭?亦或是整個惡劣的環境逼得我不得不哭?此刻的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而那夜的哀傷自此之後一直跟著我,終於在那一天逹到最高點。
劉敏娜自殺了!她在學期結束前親手結束了自己十五歲的生命。
漂浮海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0)